主页 > Z地生活 >诗魔洛夫的秘密武器 >

诗魔洛夫的秘密武器

2020-08-06  点赞970   浏览量:260

诗魔洛夫的秘密武器

书与青鸟,在複杂纷乱的尘世中,从书本的青鸟进入灵魂独处的世界,思考书跟现实的连结、人和作者的知识脉络并深入自我,从中谱成一幅澄澈灵魂的意象。书店原始建筑的三角形窗,传递一个人无法独自生存的,需与大自然孕育共生,青鸟能穿越其中并互补于不同层次里,在面临世俗环境中始终坚守信仰。让阅读重新定义自己的灵魂,让书店因独立而自由。

有感于冷战年代的诗人们洛夫、余光中、周梦蝶、商禽等人相继去世,一个美好的时代似乎就要过去,当下也是一个回首与前瞻的时刻。

台湾现代诗从前卫到成熟,诚如杨牧所说,五四以来,诗人虽然接受白话文爲媒介,但许多一流的新诗人不但接纳传统文言的句法和韵味,甚至还能自然地转化传统文言的修辞规式。他强调:「今天在台湾的新诗人当中,语言驾驭最称职可观的,往往便是能以白话语体文爲基础,锻鍊文言的格调肌理,复广采外语神髓加以综合融会,以应现代题材表现之需的诗人 。」显然,台湾当代诗人掌握传统,转化古典诗型面向现代的努力,蔚然成风,举凡余光中的三联句、杨牧的戏剧独白体、洛夫诗中的禅意、罗智成与古典人物的互文,均卓然有成。

青鸟书店邀请须文蔚教授规划一系列诗讲座,以「读懂欲言又止的时代:台湾现代诗与传统的联繫」为题目,邀请兼具诗人与学者身份的罗智成、唐捐、徐国能、林余佐、廖宏霖,分享阅读与创作的奥义。

在白话文运动中,胡适提倡不用典故、不用成语、文言文是死文学的时代,新诗出现。

1956年现代派成立,掀起文坛对于现代诗的重视,洛夫以观察员身份与会。三年之后,他发表重要的诗集《石室之死亡》,用超现实笔法构成,尝试现代诗的风格,内容艰涩难懂。1961年,洛夫和余光中掀起「天狼星论战」,余光中想转向古典的语言,而当时洛夫坚持以现代主义的理念回应,他指出:「现代诗是非逻辑的,在创作过程中似不可能预先有所安排、有所设计」。1974年《魔歌》出版,从〈众荷喧哗〉中看见洛夫的转变,字词言语逐渐回望古典。

一路至今,洛夫最多的尝试与努力,并不是大家热烈讨论的「横的移植」,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向古典致敬与取材,创造当代的语境?」

洛夫对于自己风格的分期划为五期。他认为1952年前,早期的作品称之为「抒情时期」。在1954-1970年间,是「现代诗探索时期」。1971-1985年间,洛夫反思传统,开始融合现代与古典。1985-1995年间,称之为「乡愁诗时期」。1996年以后,他一度移民加拿大,发展出迷人的天涯美学。

乡愁诗时期,洛夫一度因战争流放到台湾,二度被台湾的局势流放到加拿大,而后又回到台湾。当时的政治氛围让敏感的诗人感到受伤,这样一个混乱且转折的时期,洛夫创造了巨大的现代诗成就。

我们先看青年时期的《石室之死亡》。

祇偶然昂首向邻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体去背叛死
任一条黑色支流咆哮横过他的脉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
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开如一株树,树在火中成长
一切静止,唯眸子在眼睑后面移动
移向许多人都怕谈及的方向
而我确是那株被锯断的苦梨
在年轮上,你仍可听清楚风声,蝉声

洛夫发表〈石室之死亡〉这篇晦涩诗时,大批知识份子流放到台湾,被迫割断血脉与文化的母体,那是一种永诀家园般的沉痛。再也无法回家,无法见到自己的爸妈,当终于可以回归故土时,亲人也早已不在。结束思念等待的日子,满心欢喜归乡,看见的却是冰冷的坟碑。自己也垂垂老矣,于是写诗成了修补内心巨大伤痛的出口。

洛夫那个时代你我都不能说得太过明白,不自由的话语欲言又止,直至无声。

了解这段背景故事,重新解读〈石室之死亡〉就能明白,「许多人都怕谈及的方向」指的就是故乡,在战争前线禁止诉说自己的思乡之情,大家都害怕谈及同一个方向。「那人以裸体去背叛死/任一条黑色支流咆哮横过他的脉管」这个人全身赤裸未着军装,流淌血液的脉管如今黑沉骇人,象徵着失去生命许久。他们不能流泪所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痛苦不堪的眼神下,面容不许表露悲伤,于是自己是战火中成长的一棵苦梨树,被战争锯成两段。露出的年轮,诉说过往走过的时光,满满蕴藏着故乡的清风与蝉声。

洛夫用非常婉转的方式去宣洩自己的苦痛。艰涩的同时却让读懂的人们窜过一阵心疼。在他许多的诗作里都有隐隐约约的蝉鸣,知了声响在洛夫的一生里永不止息。辗转纠结,关于怀乡、战争,还有慾望与死亡。

抒情传统跟现代诗之间的联繫,洛夫的秘密武器一是对于古典文化的了解,二是禅的意念。

1970年,洛夫开始将古典诗句翻变入诗,陆陆续续和李贺、李白、杜甫、王维对话。洛夫虽回归古典却并非臣服之下,他融入自我的风格,创造新的格局,重新掌握古诗的神韵,运用想像和修辞,注入思想与情感。洛夫的特别在于他并非仰望古代诗人,而是像个老朋友般,拎壶酒拜访与他们并肩欢谈。洛夫甚至以自己的方式在古典诗中以「禅意」找到新的意涵。

洛夫经常被批评「现代诗人不常关注社会事实」,但其实不然。洛夫写了许多跟越战有关的诗,对于反战、对于美军招募的状况,都有非常深刻的暴露。抒情传统非常讲重社会现实,诗最核心抒情的目标就是去干预社会现象,当社会不公不义时,托以文字能一点点改变世界,以诗言志。洛夫的《长恨歌》,绝对有讽刺政局的意涵。张汉良分析道:「把在床上看报纸这种现代人的生活搬到唐代的宫廷裏,正如阿奴易(jean Anouilh)剧中的古希腊士兵抽雪 茄、打桥牌,产生极其荒谬与讽刺效果。」最妙的是『盖章』一词平行的字体排列,与这四行上面的空白,更暗示出皇帝除了盖章外,什幺事也不做,即使盖章本身也是很单调呆板的。

古典的诗最早都是在祭祀祈祷的时候出现,神社前种一棵参天大树,树下繫着鼓。击鼓声响贯彻云霄,将人们的心声传至天庭,这就是诗。辗转演变,如今现代诗的格律透过每个诗人的不同而有独特的形式,在创造自己诗词的音乐性时,引用典故隐喻,更能产生深远的意境,也是抒情传统的意义。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是五十二岁的杜甫,听见唐军在洛阳附近的胜仗后所写下的诗。他见证安史之乱的结束,漂泊天涯的日子终于可以告终。他期望自己「便下襄阳向洛阳」,却在归途的半路离开了人世。最后他依然没有抵达洛阳,更使得这首诗悲凄且怅然。

洛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见证诗和历史的结合,在彼此呼应下产生的情感更加震撼人心。以下为洛夫结合〈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所创作的〈车上读杜甫〉完整诗句。

剑外忽传收蓟北
摇摇晃晃中
车过长安西路乍见
尘烟四窜犹如安禄山败军之仓皇
当年玄宗自蜀返京的途中偶然回首
竟自不免为马隗坡下
被风吹起的一条绸巾而恻恻无言
而今骤闻捷讯想必你也有了归意
我能搭你的便船还乡吗?

初闻涕泪满衣裳
积聚多年的泪
终于泛滥而湿透了整部历史
举起破袖拭去满脸的纵横
继之一声长叹
惊得四壁的灰尘纷纷而落
随手收起案上未完成的诗稿
音律不协意象欠工等等问题
待酒热之后再细细推敲

却看妻子愁何在
八年离乱
灯下夫妻愁对这该是最后一次了
愁消息来得突然惟恐不确
愁一生太长而令又嫌太短
愁岁月茫茫明日天涯何处
愁归乡的盘缠一时无
此时却见妻的笑意温如炉火
窗外正在下雪

漫卷诗书喜欲狂
车子骤然在和平东路剎住
颠簸中竟发现满车皆是中唐年间衣冠
耳际响起一阵 之声
只见后座一位儒者正在匆匆收拾行囊
书籍诗稿旧衫撒了一地
七分狂喜,三分唏嘘
有时仰首凝神,有时低眉沉吟
劫后的心是火,也是灰

白日放歌须纵酒
就让我醉死一次吧
再多的醒
无非是颠沛
无非是泥泞中的浅一脚深一脚
再多的诗
无非是血痞
无非是伤痕中的青一块紫一块
酒,是载我回家唯一的路

青春作伴好还乡
山一程水一程
拥着阳光拥着花
拥着天空拥着鸟
拥着春天和酒嗝上路
雨一程雪一程
拥着河水拥着船
拥着小路拥着车
拥着近乡的怯意上路

即从巴峡穿巫峡
车子已开出成都路
犹闻浇花草堂的吟哦不绝
再过去是白帝城,是两岸的猿啸
从巴峡而巫峡心事如急流的水势
一半在江上
另一半早已到了洛阳
当年拉纤入川是何等慌乱凄惶
于今閑坐船头读着峭壁上的夕阳

便下襄阳向洛阳
人蜀,出川
由春望的长安
一路跋涉到秋兴的夔州
现在你终于又回到满城牡丹的洛阳
而我却半途在杭州南路下车
一头撞进了迷漫的红尘
极目不见何处是烟雨西湖
何处是我的江南水乡

王德威教授说:「洛夫〈车上读杜甫〉的古典重铸,非关历史的后设,却在遍布中国地理符号的台北,行车读诗、託物言志,为精粹的唐诗重新排列组合。这恰似熟悉的古典复归,却在白话语词的弔诡碰撞里,替台北的离散地理,另造文化风景。这是洛夫或杜甫的抒情之现代性,当然也是地与景的辩证。 」 熟悉的古典字语在白话诗句中碰撞,创造奇妙而独特的风景。在洛夫的诗里第一段「而今骤闻捷讯想必你也有了归意/我能搭你的便船还乡吗?」及第二段「积聚多年的泪/终于氾滥而湿透了整部历史」。都能看见洛夫的诗中,那抹难以言喻的魅力。

他能将个人的情感透过诗、透过阅读的眼睛渗透到所有人的心绪中。洛夫经历过混乱的时代,他认为过去的分离与凌乱,因白色恐怖死去的人们,因反共或亲共在台湾斗争的伤亡,如今可以和平的话,那些流过的血、掉过的泪可以停止了吗?洛夫觉得那段过往的经历,是整个历史为之悲怆痛哭的时光。所以当洛夫讲到和平,「有时仰首凝神,有时低眉沉吟/劫后的心是火,也是灰」。

在第六段「青春作伴好还乡」的小节,朗诵起来有种音乐性:「山一程水一程/拥着阳光拥着花/拥着天空拥着鸟/拥着青春和酒嗝上路/雨一程雪一程/拥着河水拥着船/拥着小路拥着车/拥着近乡的怯意上路」。这个形式来自商禽的〈遥远的催眠〉韵律中隐藏着浓厚的感慨。洛夫偷偷地把他朋友的节奏放进〈车上读杜甫〉。

他想让商禽跟着杜甫回乡。

商禽本是四川人,参军、逃跑、逮捕、脱逃又参军,绕了一大圈,离故乡越来越远,走走停停始终回不了家。他是个孤独的灵魂,但拥有写诗的才能。洛夫当然知道老友是四川人。他想让老朋友跟着杜甫一起回家,即使洛夫知道杜甫逝世前仍未抵达故土,但他认为杜甫该回到洛阳,于是虚构了杜甫的身世:「现在你终于又回到满城牡丹的洛阳。」而商禽本该回家,于是洛夫在诗里用了商禽诗作〈遥远的催眠〉一样的节奏,读到:「山一程水一程/拥着阳光拥着花⋯⋯」真让人感动。

透过想像,让他们回到最初的地方。透过诗弥补人生遗憾、抚平天地残缺。除此之外,洛夫也写了很多和唐代诗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作品,包含李白传奇、杜甫草堂、登峨嵋寻李白不遇。

想要从洛夫的诗中感受共鸣,就必须了解自己血液中、融于历史洪流里传承下来的文学痕迹。寻着脉络而上渐渐拨云见日,像场探索解谜的游戏。洛夫的诗其实一点也不艰涩。而对洛夫来说,读者未必理解他,他〈与李贺共饮〉时,说了:

我要趁黑为你写一首晦涩的诗
不懂就让他们去不懂
不懂
为何我们读后相视大笑

不懂就不懂吧,那又如何呢?懂得自然便懂,不懂得或许有天也能明白,那些洛夫笔下的情感
,在字里行间里冒出点点花火,字字句句隽刻心底,从古繫今,灿烂不败。

Mitty Wu

期许自己能拼凑微光,于是偶尔流浪,偶尔回望。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