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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话》心有所爱,不忍让世界倾败:罗智成与他的诗

2020-08-06  点赞604   浏览量:695
诗话》心有所爱,不忍让世界倾败:罗智成与他的诗 从今年(2018)年初开始,联合文学重新出版了一系列诗人罗智成的经典作品《知识也是一种美感经验》、《黑色镶金》、《泥炭纪》等。令许多读者回忆起与其诗相遇的感动。诗人刘晓颐特撰此文,重新爬梳罗智成的创作简史。

我心有所爱
不忍让世界倾败

——罗智成〈一九七九〉

写下如此诗句时,罗智成方值24岁。

罗智成16岁初现诗坛,长年来被冠以「教皇」的盛名。早期奠定诗坛地位的指标诗集《光之书》,与近日甫再版的《黑色镶金》,两本书名,各自代表罗智成诗作与人格特质中的两极光谱。

教皇不老,历经山山水水,甚至三入三出于官场,人事的波涛起伏或岁月本身势必带来的沧辛,在他脸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从早期一个人的「鬼雨书院」院长,到近二十年来「诗之密教」教皇,罗智成的身分随历练而多元变化,未曾丝毫位移的是诗人的角色,且公认为天才型诗人。

令人不解的是:罗智成还很年轻时,就在诗作〈一九七九〉中书写了关于时代倾斜与文明困境的沉疴议题,守望畸零的深挚情怀令人悸动,何以穿山越海之后,他还像在彩虹彼端眨眼的永远彼得潘?

《泥炭纪》再现早期「罗记风格」

或许,正因「心有所爱∕不忍让世界倾败」。总是对于这个世界充满了热爱,罗智成自然捨不得老去。

抑或,为了守护畸零,罗智成「必须」保持不老状态?

罗智成经年累月地为创作与事业忙碌得风风火火,但他总是举措从容,意气风发,即或偶尔露出一丝疲态,也因友善体贴而努力表现专注温和,随着当下所谈的话题擦撞,不时又昂扬起来。这或可视为一种天生的诗人特质:具有世故苍老的灵魂又犹保持天真的特权。

再以作品素质来看,少年罗智成一出手就极为不凡。除了处女作《画册》是他自认不该再版的作品集(也因未曾再版,这本书已成诗迷心目中渴慕的梦幻逸品),罗智成早期诗集《光之书》、《宝宝之书》、《倾斜之书》等,诸多诗作已臻上乘,是典型早慧诗人。令人联想到北岛评论诺贝尔诗人特朗斯特罗默,谓其写作「不存在进步与否的问题——他一出场就已达到了顶峰,后来的写作只不过是扩展主题丰富音域而已。」

罗智成亦如是。他17岁时一口气发表在《中外文学》的8首诗〈异教徒之歌〉,收录于《画册》里,并在刚再版的早期作品《泥炭纪》加以扩大、延伸,成为异教思想与情感的戏剧化场景。一个孤独青年与宏观文明之间的心灵对话,是他心目中具特殊意义的少作。

《泥炭纪》是探究「罗记风格」之形成的典型之作,整体形式涵盖诗、札记体,以至于种种难以归类的尝试,即使断简残篇,更见其精华。谈到这本早期着作,已跨越大半生文学舆图的罗智成依然兴致勃勃,耽于当时的原始创造奇想,「创造与众不同的思想体系,并用各种唯美形式经营此一巨大热忱。」他形容当时的创作状态:

在创作早期,我生产了大量介于哲学语录、诗歌、独白、呓语甚至宗教经文般的怪诞文稿,娓娓陈诉以自我耽溺的戏剧化腔调,那是一种难以归类、难以发表的书写形式,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正陷于阅读、创造、发现、自圆其说、孤芳自赏的狂喜。

自满于耽溺与一个人的狂欢,发表《泥炭纪》是极为难得的壮举,罗智成说这是他当时,甚至到现在,「最为天人交战,最为焦虑的决定」。不仅诗作,他当时的插画也呈现一致的风格,黑衣宽袍、面目模糊、踽踽独行的微小个体,出现在现实生活的各个角落里,包括荒原、极地、圣殿、废墟……对他而言,巨大的空间不仅衬托出个人的渺小,更显现出人类心智与理想的巨大,「文明初启」的时刻,难以言喻的荒凉之感,长期作祟于他的梦景与字里行间。

……
当美丽与智慧联手,没有人可以抵御。」ㄌ说。
人们有记得在那古老的酒坊,一些闪动的目光。
「这是新文明初启的时刻,我们不要急。
在夜的尾声,我们妥善地準备自己,
次第亮起眼睛,并且靠在一起……」

亲爱的ㄌ,这将是我为你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
我将为ㄅ、为ㄆ,为ㄈ,甚至为纵恣的ㄠ,
但将不再为你创作。
我曾尊崇你,一如图腾民族看待他们不祥的沼泽;
我曾为你圆谎,一如使徒。
我曾为你扯谎,在圣殿阶下,我欲揭橄榄的丰收、晴朗的海航;
曾违背知识,像期待的面孔们,描述了不实的永恆。

《泥炭纪》是一段孤独、漫长而自我慰藉的历程与结果。罗智成喟叹,「那样的勇气与天真,已无法再现。」近期,这本书重新出土,继《黑色镶金》之后再版,但他似乎不愿张扬,只把它当作年轻某一阶段创作时期心智的原貌。帮忙行销的编辑对他说:「无论如何,你还是该为《泥炭纪》讲几句话吧!」罗智成闻之一笑:「那我只能小声的说,《泥炭纪》是一部年轻创作者的异教练习,不要太声张……让我们祕密地流传它吧……」

「我不是自信,而是书写态度不假外求」

自16岁开始发表诗作以来,罗智成以其迷人的童话感、剔透而深邃的独特哲思,长期风靡诗坛。作品中特有的深邃语法、神祕哲思与狂放想像,向是最令读者着迷的元素。其诗美学的锤鍊锻造,一再迸越令人目眩的新火花,彷彿一座座令人屏息的新文明,在行星的序曲间诞生。对于文青而言,他永远魅力无穷,就连对于不太读诗的广泛大众而言,他也具备相当特殊的影响力。着作等身,含诗集、散文、游记、评论等二十余种,册册都长远地广受热爱。

多年来,罗智成的许多诗集不断被複印、传抄,出版社也一直再版。这在当代诗坛是少有的现象,然而实则与罗智成的创作初衷大异其趣——从年少起,他创作能量澎湃,但创作态度高度自持,从不急于发表,或从与读者的互动中获取回馈。

罗智成侧重的是增加作品的规模、完成度,并从中获致一种异教徒般的「巨大快乐」。他说自己早年创作时不太思索读者的期待与喜好,长期安于创作的孤独感,并自知许多作品是「不合书写主流形式的」。鲜少有创作者如他,发表方式以「书」为单位,成册之前,很少单首发表。

现代诗「教皇」封号的由来,大约首出于林燿德的评论文章〈微宇宙中的教皇──初窥罗智成〉:

喜直觉、善隐喻的罗智成正是微宇宙中的教皇,他语言的惊人魅力,笼罩了许多80年代诗人的视野,近乎纯粹的神祕主义,使得他在文字中坦露无摭的阴森个性,以及他牢牢掌握的形式,同时成为他诗思的本质。是的,个性和形式不仅是罗智成思想的部分,也是他诗思的本身。

「教皇」,是尊称也是暱称,台湾六年级以下的文青普遍对罗智成冠以此称呼,几乎已约定成俗。自信飞扬,是罗智成的典型形象之一,不过对此,罗智成淡定地说:「我不是真的那幺自信,而是书写态度尽量不假外求。」甚至,他不在乎自己所创作出的文字是否合乎所谓「诗的定义」,早在《宝宝之书》中,他就宣告:「是不是诗没关係,我追求的是美味、营养。」

《宝宝之书》是罗智成的早期代表作之一,娓娓倾诉的口吻诠释早期「罗记风格」的特色——他创作时倾诉的对象从来就不是广大的读者群,而是「亲密而需要你的对象」,主要因为:「要表达的事物太细琐,不是极关心你的人不会倾听;要表达的太幽微,不太了解你的人无法深切体会。所以,宝宝之书成为一本美满的书。因为作者预设并兼接描述了这样完美的聆听者的存在。」

祕密供奉黑色镶金的美学

「有了完美的聆听者,我们自然也会有说不完的完美经验。」罗智成说。

由于「说不完的完美经验」,罗智成的创作如迷彩喷泉般源源奔发,而又剔透入微,每个微粒都折射霓光,形成文字迷宫。波赫士谓,「两面镜子就可以形成迷宫。」着作等身的罗智成穿梭于一座又一座迷宫之镜,无限折射。关于所谓文字迷宫,他说:「文字是现实世界的一环,现实世界靠文字而流传,他们交集在大脑而安置了世界,腐蚀书中世界与现实世界的界线,当你专心阅读、全神投入,渐渐忘却帮你分辨真假的,书外世界这个座标的时候,你就已经陷身于文字迷宫。」

2016年发表的最新创作诗集《迷宫书店》,其实是近似长诗的故事,以二千多行的长诗,大手笔、瑰奇壮阔地缔造一部令人惊奇的「诗剧」。这是相当具实验性的创作形式,罗智成以精淬的诗行,波澜跌宕地诗写他对于古今中外8部文学作品的体会与奇想,让古今中外的文豪与书中角色齐聚。如同波赫士笔下穿梭在黑暗与光明间的先知,罗智成把天堂想像成图书馆,再将世界织就成一座座如迷宫般的花园。

这是他从2005年开始构想的「故事云」书写计画落实,结合故事,把诗的元素或某种诗想和别的表现、表演形式结合在一起,是越界、跨界,全新诗剧创作的尝试。在《迷宫书店》之前,他已先完成〈桃花源〉、〈世纪情书〉、〈民国姊妹〉,以及〈说书人柳静亭〉的剧本改编。罗智成透露,之后即将出版已完成的诗剧《新桃花源记》和《图书馆无伴奏》,都属于他所倾心的「书房系列」。

想像在一间迷宫的书店里,人们冒险进入阅读里面的书,出不来……罗智成把对于书店的种种光怪陆离想像,通过剧场方式召唤出来。藉由剧本说故事的热情,融入诗句,彼此叠合,互成表里。

若以断代史的概念来看,早期「罗记风格」庞大地延伸其知识、阅读谱系,赋予个人独到的哲思;中期作品含「梦中三书」,在跨世纪之交,反映他生命面临较大转折时对时间议题的关注,一直延续到《梦中边陲》、《现实之岛》。目前为止的后期创作,他聚焦于文明议题的关注。「有精采的人,才有精采的文化。」这是他几乎在第一本诗集之前就隐然成形的信念,并在《画册》的序言中认真讨论过。2014年《诸子之书》出版时,他表示:

多年后的今天,我还是十分自得于这个想法……对传统文化我一直有着很深的情感。我也相信越是文明的人越懂得古代人类无中生有、自我启蒙的艰难与可贵。我当然更明了,像诸子之书所暗指的,这样理想的中华文化其实既不存在于当代大陆,也不存在于台湾,甚至可能也不曾存在于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时空。

「文明的本质,或者说文化的生命力不就是这样吗?不时在生产、填补、创造过去所没有的事物、事件与价值,为了活在现在的人。」台大哲学系出身的罗智成,总在思辨、探索人类文明价值结构。同时,他「祕密供奉黑色镶金的美学」,重视自己独特的语言,「因为我所有心灵、所有心智活动的内容只能託寄于它、等同于它;没有其他形式,有没有其他未经语言辨识、标记、表现而独立存在的内容了。」

那是甚幺样的语言?他试着形容:「它的特色在于温和拘谨的遣词用字、在于曲折破格的句法、在于保留的语调与纯正的音色;它表达,同时也塑造一种观点:一种努力去深思熟虑的观点,一种对精确传达不懈的热忱,或一种为求精确而迟疑、犹豫,甚至自我否定的观点。」

侧录历史暗流间灵魂的倾轧

「历史暗流之一,是细緻灵魂与粗糙灵魂之间的倾轧。」罗智成在《泥炭纪》中写道。早在「鬼雨书院」时期,他已宣言:「我们相信,以更均衡的人格来处理变幻无穷的情境,以胜于期待完美法则来规範我们对所有事件的处置」。

「诗可以把文字变成一个代替你去做更美好事情的人,一段你可以省察的生命历程。」在《梦中书房》的再版后记,罗智成表示。他始终如此坚信。

罗智成自承,书写缓慢、常常脱稿、总是跟不上议题的时效……他说自己出版前一向「东摸西摸,想很多,一直改」,蹉跎半天,到了送印前一刻很可能又「什幺也不改」。但凡熟人,对于罗智成并不掩饰的「出版焦虑症」,都会彼此眨眼,祕而不宣,视为他很可爱的一面。对于自己作品的发表态度慎重近乎洁癖,往往到送印时还在修改文字,令出版伙伴哭笑不得,偏偏他一本正经地说:

「在出书过程中,我的优柔寡断是苦难最主要的来源。我不信任那些被反覆校读、再三斟酌的文字是忠贞不二的。我担心被印刷、複製之后,这些文字挟带了我为预期的意义,或遗忘了我叮咛多次的讯息,使得它们成为诗人不称职的代表。」

罗智成形容那种悲欣交集的心情:「我用热切的眼光抚摸着那一行行的诗句,回溯文字后头的喟叹与记忆,这种情境更像是一种单向的久别重逢,带着巨大的悼念与痛惜,因为一切重逢只发生在我心底。」

藉由文字发印,罗智成怀抱盛大的告别与重逢心情,盛大的悼念与痛惜,或者说,盛大的流离,在他心中一次次发生,处处带着挥别的手势,又处处留情。洒落如他,唯独对于最珍视的文字,潇洒不起来。对罗智成而言,文学现场,文字书写,执行着他无法以其他形式表达的梦想或梦想中的表演形式;或者说,「文字以梦的法则记录或表现现实世界之他的心智」。

「在诗作的国度里,我适合做个岛屿的发现者,不是佔领或经营的人,我了解我自己比那些排斥浪漫与温和的人更不易于耽溺。我愿意把自己留在这有点疏离又有点疏远的位置上,粗糙的参与,像罗丹对巴尔札克那种完成的方式。因此,我更谨慎地避免讨论到诗本身。」

罗智成所言,在诗的国度里做个「岛屿的发现者」,而不是佔领或经营的人,是美学的疏离或疏远,也是高度的书写坚贞与自我诚实。罗智成坚持诚实的书写态度,慎重表示:

「在文学创作中,我最珍惜的是自由自在的书写;最警觉的是,为了精确表现与传达,你必须坚持诚实——不是为了道德而诚实,而是为了自我意识、为了不自欺而诚实。」

以诗召唤童年回忆敏感度

「同样是以语言来解决问题,诗人与说谎者的区别可能是:诗人往往是自己所生产出来的意义的第一个信徒。」罗智成在《梦中书房》中指出。

这正是他所感动自己与读者的基础。追求诗的美味、营养、自足,淡化了他与读者之间互动的想像,减少了对外界反应的关注与预期,更能专于于意识形态的探索与表现,减少了诉求于外在的动机,也促使他在创作的当下就创造、寻找出更多的乐趣。

乐趣,可说是罗智成一切行为的最大关键。这位永远的孩童,常用「玩」这个字来形容工作,因为乐趣,他总是精神奕奕。高中时,除了编校刊,他曾和同学创办了附中诗社;大学时,除了担任文代会主席,他和杨泽、詹宏志、廖咸浩创办了台大诗社,同时也玩育乐公司、帮龙田出版社设计了许多封面。

不为人知的,是在留学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时,担任过同学会长,办过规模盛大的中西部夏令营(找了罗大佑演唱),赚了不少钱,全数买了台湾出版的书籍,捐给威大图书馆;离开报社之后,又和友人创办了时尚经典VOGUEGQ的国际中文版、台湾最大的旅游杂誌TO’GO、最具人气的广播电台FM91.7,也担任过视听节目主持人,开过书店、咖啡厅、电视製作公司、出版社等等,皆出于兴味,以至于三入三出于官场,他都视之为「惊吓自己和友人」的冒险。

自始,
你的创作生涯和乖张不驯的行径
就只是为了
完成你未完成的童年……

的确,在排着许多火车模型的工作室,罗智成提及,父亲长年卧病提早结束了他的童年。因此,他一直在下意识里,很珍惜童年的记忆与孩童脆弱易感的特质,也忍不住想要宠爱、纵容自己或所有孩童。

至今,写诗、翻玩媒体与各种艺术媒材结合,罗智成依旧诗心不衰。「玩」这个字之于他,是一种不断开创、体验、乐在其中的概念,而且要「玩」得认真、专业。所谓沧桑,他视为灰尘,只消轻轻地撢落,很快又容光焕发,彷彿也无风雨也无晴。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举重若轻,罗智成深谙21世纪文学备忘录书写方式。

若问他截至目前为止,自己最锺爱的作品为何?他说:「每一首我都是曾经那幺的喜欢,以至于受不了后来看见败笔。」这或许可以解释他的出版焦虑,但情之所锺、无怨无悔。从未刻意成为一个诗人,却彷彿一辈子跟诗谈着恋爱,罗智成眼中,诗是一个无限可能、无限有趣的世界,可以让他在里面「玩」一辈子——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地自问:「一个人怎会和他创作出来的作品陷入纠葛的情怀?像塞浦路斯德国王庇马里翁爱上葛拉蒂亚——他一手创造出来的象牙雕像——而不可自拔?」

本文由中华民国新诗学会授权转载。


罗智成简介
诗人、作家、媒体工作者。台大哲学系毕业,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东亚所硕士、博士班肄业。着有诗集《画册》、《光之书》、《泥炭纪》、《倾斜之书》、《宝宝之书》、《掷地无声书》、《黑色镶金》、《梦中书房》、《梦中情人》、《梦中边陲》、《地球之岛》、《透明鸟》、《诸子之书》、《迷宫书店》等,散文及评论《亚热带习作》、《文明初启》、《南方朝廷备忘录》、《知识也是一种美感经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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